實習單位：國立屏東科技大學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
實習期間：2016年7月-2016年8月
本文內容：衝擊、動物福利、籠舍規劃與維持、野放、動物死亡、思考
實習內容（續）
衝擊
『呃……我想學怎麼照顧收容的野生動物啊。』不然我來照養組幹嘛？又不是來混學分的。如果只是為了一個暑期實習的學分，在屏東待兩個月也太不值得了吧。我繼續補充，『就一些環境豐富化的東西吧』，我隨口說了只要是動物圈養都一定會提到的項目。
「啊哈哈，恭喜妳來到最討厭環境豐富化的一組！」保育員解釋，兩爬兼鳥組除了鸚鵡需要比較豐富的環境與同類互動外，爬蟲對環境的要求並不高。說的也是，在飼養爬蟲的幾乎都是一個整理箱、一個大缸，佈置簡單的樹枝與遮蔽即可。組長認為，環境豐富化要是沒有符合動物的需求，做一大堆給動物的「玩具」與「美化佈置」等等，只不過是滿足人類自己的幻想在窮忙而已。
『嗯……我想要學習管理圈養動物的實務細節，空間佈置啊，食物配給啊，怎麼兼顧動物的安全與照養員的工作便利性等等。因為我一直很喜歡動物，就想要幫助牠們。』
「唔……其實我們兩爬組，對於『愛動物』的定義是很嚴格的，我們不會隨便說自己愛動物。 」很多人因為「愛動物」，而養動物，但是只有愛而沒有了解，只是想滿足自己的飼養私慾，養不好了才在懊悔。或是這個愛只是愛「擁有」，造成盜獵走私、繁殖氾濫，從整體來看都是在增加動物的傷害與痛苦。他們作為常常在擦屁股的保育員，十分痛恨這種「愛動物的人」。組長說，除非你願意放棄一切為動物的需求付出，像是陳美汀博士一樣，過著還過得去的生活，到處為石虎與其他動物奔走，無時不刻思考如何對動物更好，不然別說自己愛動物。這對我是好大的衝擊。原來「愛動物」還需要這樣的資格。連保育員都不敢說自己愛動物，他們在收容工作經驗中看過太多「愛動物」造成的黑暗面，但是也沒辦法放棄工作外的私人時間繼續承受這些。
嗯。或許我也沒辦法。大二寒假在動物社會研究會做志工，後來接連看到好多關於動物傷害的新聞，盜獵、虐待、不人道利用、飼養不當、棄養等等，總覺得心情天天好沈重，又抱著要解決問題的使命感，總有一天會撐不下去的。我很好奇也因此很崇拜動物社會研究會，二十年來做NGO，每天醒著就是在解決社會問題，到底是怎麼過來的？陳美汀博士也是，就連捕鼠籠，她都堅持要在外面包一半的膠帶，以免被捕到的老鼠在外面淋雨。組長告訴我好多關於陳美汀的事，我承認現階段的自己真的無法這樣放棄生活其他興趣，背負這樣的沈重。但是，想要改善動物處境的想法是很堅定的。
動物福利
動物福利的一般的概念是：避免非必要的動物利用，必要利用時，需提供動物適合其生理習性的環境，讓動物能夠展現其自然行為，並將痛苦與緊迫降至最低。野生動物收容當然不是在利用，那麼要把握的重點就是提供與自然相近的環境與食物，避免在與保育員接觸、健康檢驗時會產生的緊迫。它不只是一個理念，更是在實務上必須注意的許多細節原理。
晴雨除了餵食時機不同與積水問題以外，還要考量到動物的食慾、消化情形與飼料可能受潮。比如說山羌的乾草料，在雨天容易受潮，必須改換成大黃瓜與絲瓜，混著構樹葉餵食。
活體飼料絕對是最有爭議的事情。很多飼養肉食動物的飼主會把活體飼料當作「飼料」，忽略牠們也是活生生的動物。這就是一種物種歧視的心態，認為飼料就不需要太多照顧。但在這邊我們同樣要顧及活體飼料的動物福利，就算牠們在三天內就會全部被餵光。小雞與鵪鶉被送來的時候活動空間小、密度大，許多個體都已經有明顯熱緊迫現象，我們儘快將牠們移到陰涼空間、灑水降溫，並且放進較大的籠子內，給水與飼料。小雞的來源是家禽畜牧場不需要的小公雞，牠們誕生後的後果有兩個：直接被絞碎，或是當活體飼料。老實說，我沒有辦法評斷哪個比較慘。猛禽與蛇類吃活體飼料或許能說是自然掠食與被掠食的行為，小雞與鵪鶉卻要承受被蛇纏繞窒息、吞食、被猛禽活活啄食；相較之下，直接絞碎的可能幸運的多。（即便許多動物權團體認為這樣很不人道，直接絞碎對他們來說是最沒有痛苦的，符合動物福利的致死方式。）當作活體飼料也是不浪費生命的另一個做法。
在實習期間，有個讓我很為難的事件：餵驅蟲藥。對於素食動物來說很容易，只要將藥粉平均攪和在蔬果中即可。活體的小鼠可以頸椎脫臼後剖開倒進體內，給夜間猛禽。猛禽的藥粉可以裹在冷凍肉上。只吃活體的爬蟲動物就麻煩了。保育員的做法是，將小雞與鵪鶉保定，將藥粉從牠們的口中倒入，讓牠們吞下。動物在過程中等於是承受強迫灌食，不斷咳嗽，卻不能給水，否則藥粉在口中結塊更可能造成窒息。技術不好的話，被餵完藥的小雞與鵪鶉常常奄奄一息，甚至已經嗆死。依照符合動物福利的標準做法是要先將小雞與鵪鶉CO2安樂死，把藥粉從口部倒進體內或是像小鼠那樣剖開來倒，再餵給爬蟲動物。然而，這樣就需要承擔爬蟲動物拒食的風險。保育員跟我意見不合，他認為，為了顧及活體飼料的動物福利，必須承擔收容動物的健康風險，與他的工作理念有違。況且，要是爬蟲動物拒食，豈不浪費了驅蟲藥與犧牲的活體？這樣也不符合動物福利理念。只要慢慢餵食，雖然活體飼料在死前會很痛苦，但是不會死亡，爬蟲動物也能在短時間內將牠們致死吃掉。組長的立場也傾向先安樂再餵藥，他認為要是爬蟲動物沒有立即將小雞或鵪鶉吃掉，藥物在牠們體內可能會被代謝掉，這樣也失去了驅蟲的意義。若是爬蟲拒吃屍體，再想辦法引誘牠們吃。這是一個抉擇的問題，誰的福利重要？要怎麼把總體的痛苦與緊迫降到最低，並且在不浪費犧牲的情況下達成目的？都是值得放在心底反覆思考，研究改進方法的問題。
籠舍規劃與維持
豐富化主要是針對收容的鸚鵡，保育員會自製木製、金屬製設施，讓鸚鵡可以啄咬、增加取食困難度。其他組的豐富化策略更多，但並不是每天都會做，只有在比較有空閒的時候才會為動物準備這些豐富化的措施。另外，有些併養的陸龜會有領域性的行為，這時就要設計多一點立體空間與遮蔽，減少牠們互相打架、啄咬或衝撞的行為。
自製棲架在鳥籠內是很重要的一個元素，木材幾乎都來自園區裡種的樹木，或是颱風吹斷的枝幹。可見園區的設計與綠化也都是經過細心設計的。
當然，有種植物，就必須要修剪。不能讓植物長到籠舍內，或從內長到外，這是要避免動物逃逸，也避免野生家鼠跑進籠舍內吃掉收容的動物。（其中一個鳥籠就有兩次被大頭蛇鑽入，吃掉雲雀。）當植物長得太茂密，影響到工作時，我們也要帶著檳榔剪到處修。
野放
野放是收容中心的工作中，少數會帶給我們一點成就感與希望的。能被野放的，多是救傷復原的個體，或是查緝走私的食蛇龜。首先，要與獸醫確認，並且進行健康狀況評估。山羌、穿山甲、食蛇龜都還算容易。翅膀受傷的猛禽需要更長的時間復原，加上我們能提供的鳥籠只有直線飛行的距離，只能從牠們的飛行狀況來評估。
第二是飲食習慣調整，我們會將食物調整為跟野外更相近的，像是前述從外面採到的桑葉、構樹葉、蟻巢、當季水果，其實就是野放後，動物能在自然環境中找到的食物。並且訓練牠們自行覓食。
野放地點需要多方考量，要在動物原先被發現的地區、要遠離人類活動區域、要遠離易受盜獵的區域、還有食物的豐富度。與獼猴組不同，我們組負責的動物不太有社群行為，所以野放時不太需要考量到該區域的動物社群。我有幸跟到一次的穿山甲野放，即使自己被蚊子團團包圍，叮得亂七八糟，看著受傷痊癒的穿山甲慢慢攀上土壁挖洞，很感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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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救傷後待野放的穿山甲 |
食蛇龜盜獵的議題近日越來越為人所知。野保中心收容的數量之龐大，造成空間嚴重不足，就算環境佈置得很好，對動物來說還是密度太大。在這樣的壓力下，中興大學生科系與屏科大野保所的食蛇龜團隊必須階段性協助野放。一次在協助陳添喜教授打晶片準備野放的過程中，聊了不少盜獵與收容的問題。
思考
所以我到底學了什麼啊？每天都做這麼多事情，當然學到很多。從細節的，關於每個動物個體的照護、物種的空間規劃與食物處理、空間設計、工具使用、就地取材以製作符合需求的物品，到整個收容中心的運作方式、人的生活模式、與收容中心合作的店家、廠商、學術單位，到這些單位在整個社會上的角色，扮演收容與教育，對於整體的動物保育，有什麼功能與目的，而現在的野保中心達到了拿些成效？
保育員是什麼東西？跟照養員差在哪裡？保育員大概是我看過最無奈的工作之一。多數員工還是為了生存討口飯吃，把收容中心的職位當成工作，跟在私人動物園／農場並無差別。我並不責怪他們，因為也只有真的很有資源的人，才有辦法把這個當作志業，花額外的心思去改善動物的處境，像是我們的組長。因為規模小，架構簡單，幾乎所有工作都必須負責，在這邊也學會更全面的思考，還有學會如何跟其他組，特別是獸醫，合作。
如我所說，既然沒有專門的動物營養師、空間規劃專家，那麼這些知識與技能就必須自己取得。保育員雖然不走學術研究路線，也要讀許多文獻，從文獻中尋找能夠更新現行做法的方式。對於法規也要熟悉，哪些動物是可以合法飼養的，那些不行，但是其人工繁殖個體又可以被允許？要從動物行為學看見收容的動物的需求與異狀、要隨著牠們的生理狀態調整給牠們的環境與食物、要知道怎麼做可以增進動物福利……都是一些必須結合理論與實務的細節。
其實，來實習的不只有我們大專生。野保所的新生也必須安排一個禮拜到收容中心實習。我與夥伴每週都會認識一個野保所的學生。生態圈很小，有時遇到有共同朋友的，有共同關注議題的，便能聊得來，得知他們為什麼想念野保所、對什麼研究有興趣。令人失望的，也不少。只因為「喜歡動物」就來念的、把山羌當成羚羊的、以為綠鬣蜥叫做鬆獅蜥的、用觀光的態度在實習的……。令人感嘆，認真在做保育的人真的很辛苦。
收容只不過是保育的一個小小的環節而已，甚至說是最不被重視，卻要負擔最多爛攤子的工作也不為過。我能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以保育員為生涯目標，但我一直思索的是，作為一個保育員，也只能一直卡在這裡，像組長說的，一個一個將動物送走。這裡的人員流動率超高，要是我也無法忍受這麼無力的工作。但是來這裡是值得的，在收容中心跟保育員聊天，就能夠一併了解公立動物園、私人動物園、農場等等的運作架構。我也學習到很多圈養動物管理上的方法，期許自己未來能夠到一個更有影響力的位置，從制度與結構面改善動物的處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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